梁永安:人沒有談戀愛的能力 就會非常程序化?
“愛是最小單位的社會主義。”——巴迪歐
“愛情如此短暫,而遺忘太長。”——聶魯達
愛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,是所有人的熱情所在。但同時也不能否認,當下正是一個愛情飽受質疑的時代,一個房子和存款可以輕松壓倒愛情的時代,也是復旦大學中文系梁永安教授說的“一個單身的黃金時代”。
近些年來,如果你看過B站、微博、短視頻上的熱門愛情話題解讀,那梁永安這個名字一定曾在某時某刻出現在你的視野當中,這個50后的風趣“老頭兒”因為對年輕人的愛情與工作的精彩分析而在網絡走紅,成功出圈。他關于愛情的金句,在網絡上流傳——
“我們對愛情有一個極大的誤解:把相同當成靈魂伴侶。你不知道,差異才是靈魂伴侶。”
“我一直都蠻欣賞‘戀愛腦’的,很多人談戀愛就像交易一樣,我付出多少,你能給我多少,一旦變得計較,感情就都垮了。”
4月1日晚,復旦大學教授梁永安與兩位80后、90后的年輕女性——“2021年上海薦書大賽”總冠軍,短視頻讀書博主福豆姐姐和小紅書2021知識年度創作者圖書館媛。在這個春日里,一起做客北京圖書市集·春季場活動現場,給大家帶來一場以愛情為主題的文學課。
梁永安(中)在北京圖書市集·春季場活動現場。
記者 | 何安安
今天我們很多人的焦慮,
其實是個巨大的進步
深耕于復旦大學中文系的梁永安,因愛情課“出圈”,他對愛情的解讀,字字句句透露出對年輕人內心生活的關注與理解。
法國詩人蘭波說:“愛需要被重新創造”。每一次對愛的書寫、演繹和解讀,何嘗不是一次新的創造?在新作《梁永安:愛情這門課,你可別掛科!》中,梁永安通過對《苔絲》《呼嘯山莊》《面紗》《走出非洲》《革命之路》等10部經典愛情小說的解讀,圍繞著每部作品展開文本細讀與深入解析,探測愛情幽深而豐富的不同面向,揭示愛情的深度和廣度,直抵現代人的自我成長和人生命題,解答了當代年輕人關于愛情的種種問題。
《梁永安:愛情這門課,你可別掛科!》,梁永安 著,青豆書坊丨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3年3月版。
在梁永安看來,愛情是一種追求永恒的愿望,在一切都在速變的世界里,我們渴望有一份不變的情感。櫻花落了,第二年春天還會綻放,但人的愛情失去了,永遠不會再來。因此,梁永安在新作自序中表示,“作家們太明白這一點,他們所寫的愛情詩、愛情小說,凝聚起來就是一句話:要珍惜!”梁永安以1875年出生于布拉格的詩人里爾克為例,里爾克被稱為近代歐洲最偉大的三位詩人之一,一生和一個又一個女性相戀,但最后都無疾而終,為什么?因為他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保持孤獨,在孤獨中從事自己的藝術創作。里爾克理想中的愛情,是“一個人必須保衛另一個人的孤獨”,而且在愛情中,互相在對方身上徹底實現自己的自由。
對于選入書中的十部文學作品,梁永安認為,其中所涉及的問題在十年以后,可能會成為中國青年普遍的困惑,當買房子、找工作不再成為最重要的問題時,不再成為生命發展中需要確立的目標時,會出現目標消失問題。比如《革命之路》中的年輕人,他擁有郊區的房子,有轎車,還有兩個孩子,這一切都是符合美國中產階級標準的完美生活,但為什么他不滿意呢?為什么要尋找生活,尋找自己的生命價值在哪里呢?
梁永安說,今天我們很多人的焦慮,其實是個巨大的進步。為什么這樣說呢?在上世紀50年代,人們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飽穿暖。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覺得不行了?上一代的父母那么辛苦,最大的成就不是工業化,而是培養了一代焦慮的人——焦慮的下一代,這是真的偉大。為什么會這樣說呢?在梁永安看來,不焦慮可能不是一個好事情,因為現在全世界所有的發達國家,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大致上形成了一個標準,使得它的創新性變得更加困難,而這也是革命的真正問題——格式化的問題。
因此,梁永安說,這個階段的年輕人很有價值,也很幸福,他們會焦慮,他們還得要實現一些短目標,在這個過程中,他們可能會打開很多新東西。就好像印度泰姬陵,最初是國王為了悼念亡妻而修建,但建著建著,人不重要了,一個人世間沒有存在過的美好的東西被創造出來了。很多人在追求目標的時候,可以發現這其中存在物質和精神的辯證法,“你的目標是這個,但你走到那里,可能會發現打開是個新東西,這就是我們今天年輕人的神奇。”
面臨愛情首先要下一個決心,
“我這一輩子就單身了”
福豆姐姐發現,每一部文學作品,書寫的都是自己那個時代。包括《革命之路》中的那對夫妻,在他們的社會中,對于愛情、婚姻、價值觀的困惑。在我們今天的社會里,愛情觀是急速變化的,那么,純文學對于今天的年輕人,又有什么持續性價值呢?我們對愛情、婚姻的困頓,都能在這些經典文學作品中找到答案嗎?
“其實我一直在說,今天的年輕人,最要緊的是樹立堅定的單身信念。”梁永安說,之所以會這樣說,是因為有了這個前提,我們就必須要尋找支點,比如在專業領域或者工作領域擁有技藝,要具有一種勞動性,這是我們事業的基礎。在青年這個黃金時期,非常寶貴的時間里,最為關鍵的是成長,先讓自己生長起來。很多人在十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焦慮自己應該找個什么樣的人,充滿了不安全感,把關鍵階段過得搖搖晃晃,這在梁永安看來并不可取。梁永安說,實際上堅定的單身信念是個假定,有了這個假定,我們可以把自己好好“建設”起來,發現自己在這個社會的持續性。那些真正可以持續的東西,才會讓你的生活具有社會滲透性。
很多年輕人可能不懂什么叫成長,梁永安說,成長其實就是孤獨。很多人為什么談戀愛?怕孤獨。梁永安以南瓜為例,南瓜剛冒出土的時候很孤獨,藤上沒有葉子,也沒有花,爬了好長一段,才會慢慢長出葉子,開出黃花,出現一個小綠點,最后變成大南瓜。這個過程中,最難熬的就是爬藤的階段,社會學中所講的蘑菇階段也是如此,被叢林擋住,受不到光,很寂寞,“這個時候你有沒有能力去成長?”
愛情這個東西聽上去很美好,但如果自身沒有成長到特別好的那一段,愛情本身可能就會程序化,也就是“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”。人沒有談戀愛的能力,就會非常程序化,“哎,該看電影了”,“過節了,該送禮物了”等等,都是這種按部就班的東西。在梁永安看來,這也是今天我們很多愛情走不下去的原因,“我想,其實我們面臨愛情的時候,堅信愛情,但首先要下一個巨大的決心,‘我這一輩子就單身了’。這兩個結合起來就特別好。”
那么,什么是持續性呢?梁永安說,在堅持的過程中,我們會感受到一個不一樣的社會,不一定的世界,不一樣的自信,到最后,這些東西就都不一樣了。梁永安認為,年輕人最需要的就是兩個東西,一個是堅持,堅持什么呢?專業性。另一個是要在堅持的過程中學會愛,“真正考驗一個人愛不愛,首先要考驗你對自己的勞動愛不愛,這個關能過,你才能深切地去愛一個人,有一個非常好的成長性去愛一個<愛尬聊_尬聊生活>人,這是一個很關鍵的階段。”
愛情本身是錦上添花,
而不是雪中送炭
圖書館媛的職業正是一名圖書館員,每天在圖書館上班的時候,她看到一排一排的書架,想到的是我們窮盡一生對于生活和愛的追尋。在歷史上,已經有那么多偉大的文學家,用他們的作品為我們做了不一樣的分析和解讀,給我們提供了無窮無盡的空間。但是,我們可以把經典文學作品看成是立等可取的藥方嗎?圖書館媛的答案可能是否定的。但在梁永安看來,我們進入書店以后,會發現里邊充滿了聲音,比如看到莎士比亞的作品,就如同恍惚看到了五百年前的莎士比亞一樣。我們會發現,每一個劇作家、小說家,都會盡量想和我們交談。比如莎士比亞戲劇中有大量的獨白,這個過程其實是從舞臺向觀眾建立的一種“打破”。梁永安說,我們這個世界,人和人之間充滿了糾結和復雜,但莎士比亞做了一個非常大的努力。因此,梁永安很喜歡去書店,“因為我覺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跟我們在今天相遇。”
回歸到愛情的主題,《梁永安:愛情這門課,你可別掛科!》這本書中有一章的標題叫《<呼嘯山莊>:從“戀”到“愛”,道阻且長》,那么,“戀”和“愛”到底有什么不同呢?梁永安說,“戀”和“愛”是很不同的,從程度上是順向的,“戀”的對象往往是很喜歡,自己充滿向往。但這其中有個問題,就是“戀”往往具有共通性。但“愛”不同,“愛”的范圍體現出愛情的本質,“愛”是看到了對方的價值,而這種東西正是自己所熱愛的,它具有單純性。
梁永安以自己在日本教學時候的一位教授為例,他和妻子剛在日本博士畢業工作的時候,特別窮,結婚以后買家具都是到二手店,今天看這個不錯,買一件,另一天在那個店看到買一件,攢了大概有半年時間,才湊齊了很簡單的一個家。但他后來收入增加了,可以買新家具了,卻舍不得買,為什么呢?因為他說這些家具太正規了。而家里的家具,他看一眼就說得出來具體哪一天,在什么地方,哪個店買的。這就是很好的愛情,有一個艱難的歷程,然后共同承擔,彼此之間都有付出,這個愛就大不一樣了,“這時候兩個人在一起,不光是一種強制性的同甘共苦,而是發自內心的。”梁永安說,在他看來,“戀”和“愛”,“戀”容易,“愛”不容易。為什么有人可以走到戀愛,有人可以走到結婚,有人可以走到生孩子,有人可以走到更遠?這就是因為光有“戀”是不行的。
福豆姐姐認為,“愛”就是相互共同的付出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但很多人可能沒有走到這一步,走到這一步的一本書是《面紗》。這本書這兩年在短視頻平臺特別火,但其中“火”的點是女性必讀,包括“專治戀愛腦”。而在《梁永安:愛情這門課,你可別掛科!》中,梁永安切入的點是婚姻的選擇,以及婚姻的動機。書中的主人公叫凱蒂,25歲了,在當時的社會,是一位大齡剩女,她在非常焦灼的心態中選擇相親,找了一個不太愛的男士結婚了,最后有一個比較悲劇的結尾。在福豆姐姐看來,女主的困境跟當代年輕人的困境是很像的,很多年輕朋友也會步入相親這樣一個環節,在非常快的時間里找到一個對的人,跟他們走向生活殿堂。
圖書館媛說,《面紗》里的凱蒂是在一氣之下做出婚姻的決定的,最后也導致了一個不成功的結局。這讓她想到梁永安的另一本書《梁永安:閱讀、游歷和愛情》,里面提到了一個讓自己記憶深刻的觀點:愛情不是方舟。很多人會寄希望于親密關系的另一半解救自己,給自己減負,但其實我們不應該把這么多希望寄托在另外一個人身上。如果抱著這種需求的話,我們大概率會選擇一個錯的人。因為我們不合適在自己處在困境中去決定和考慮終身大事,這多半是一個對自己非常不負責任的選擇。
現在我們中國人有個普遍問題:
戀愛談得太晚了
梁永安說,毛姆在純文學界中被認為是流行小說家,但現實往往在小說里邊。在梁永安看來,《面紗》中所寫出的問題是非常深切的。就好像今天很多年輕人,本來生活好好的,就是從談戀愛開始,生活質量大大下降了,這就是因為不會處理1+1,1+1等于無限的麻煩。梁永安認為,愛情本身是錦上添花,而不是雪中送炭。而且愛情永遠不是問題,它是一個自然而然的事情,“所以為什么說我很希望年輕人忘記愛情,越忘記越有。就像那個《傲慢與偏見》里邊伊麗莎白和達西,他們兩個一開始根本就沒有愛情,一個傲慢,一個偏見,都是這么來的。大家都這么來的。正因為不考慮愛情,沒有相親的預定,這時候他們互相之間相處就很真實,很自在。”
我們應該如何看待相親呢?梁永安說,有兩種相親,一種是高質量相親,名義上是相親,實際上是一種社會交往行為;另外一種是真的抱有這樣的想法,按照一種男女在相親的方式來運轉,然后在一點點向前的過程中,可能會出現隱藏的問題,就像《面紗》里的凱蒂一樣。在這里,梁永安提到了一個概念,“結了婚的單身”,很多人雖然經歷了相親,經過了結婚,但他的精神和情感領域還是個單身,并沒有跟對方真正結為一種有愛的共同體。為什么今天的離婚率高?因為大量的人變成了婚姻中的單身。
福豆姐姐表示,梁永安之前曾提出一個觀點,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其實不是在談愛情,而是在談條件。以至于很多人在進入婚姻之后,又在尋找愛情。那么,我們應該如何擺脫這種困境呢?
梁永安認為,現在我們中國人有個普遍問題:戀愛談得太晚了。現如今的社會人成熟得很快,很多中國人回想起來會發現內心深處缺少一種很純的情感底色,“很多人沒有嘗試過什么叫純愛。”梁永安認為,現在很多人不是在談戀愛,而是在談婚姻和愛,一開始就跳過了愛情,實際上是在以婚姻為內核來談。
回歸到《革命之路》中主人公遇到的問題,這個故事發生的背景是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,劃開了美國繁榮時代下的冷酷真相——物質過剩的消費社會中人普遍的精神空虛,年輕人對愛情和婚姻理解的匱乏。當婚姻生活中,車子、房子、孩子、事業都有了,突然發現內心找不到熱愛的東西,好空虛,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狀況?我們可以避免嗎?
電影《革命之路》(2008)劇照。
梁永安說,之所以今天要推動現代青年文化,就是為了避免這個問題。父母一代創造出來的經濟發展,最好的狀態是培養出一個更寬度的人。什么是更寬度的人?比如勃朗特三姐妹,她們從小被父親種下人文的種子,所以她們的精神需求是非常強烈的,因為這種人文的需求,會讓她們體會到對世界的熱愛。如果上一代人有這種意識培養孩子,給孩子一個選擇,那么下一代他會不一樣,這就是寬度。我們生活在應試教育體系里邊,生活在一個非常目標化的社會里面,人活得像尖刀一樣,把所有資源都集中在競爭,這個時候人就會缺乏一種非常從容的東西,缺乏非常繁茂的內心。這個時候,他非常適合去追求具體的目標,但實現以后還有什么呢?就會陷入空茫。
我們今天怎么樣做取舍,怎么樣去做選擇?怎么樣做對生活價值的評估?梁永安說,這在我們的發展過程中,一定是最核心的部分。我們不要在二十年后,變成內心蒼老的一代。養育我們的上一代,他們對于生活的審美方式,享受生活的方式,其實會影響年輕的一代。福豆姐姐認為,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調整我們享受生活的狀態,享受生活的價值,可能等到我們的孩子再結婚,就不會出現《革命之路》這樣的問題。
今天的年輕一代,
最重要的是創造活法
《走出非洲》是梁永安特別喜歡的作品,在他看來,這本書解決了三個問題:一是要擺脫完美主義,二是熱愛的事情,三是在大地上人和人之間建立起來的情感。梁永安說,現代社會,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完美,這是轉型社會最根本的規律。完美只存在于傳統里面,當我們要打造新生活時,一切都是空白。真正有自主的精神的人,在當代社會率先往現代社會拓進的時候,必然是不完美的。梁永安發現,今天有太多的人是被完美主義壓制的,美的壓力非常大,覺得自己這里不完善,那里不完善,不管從顏值到什么,把人給束縛住了。
電影《走出非洲》(1985)劇照。
在梁永安看來,《走出非洲》這部作品很有自傳性,整個故事從庸俗的起點開始,凱倫為了追求上流社會的婚姻,嫁給自己并不喜歡的丈夫,隨他來到非洲肯尼亞。但在這片原始廣袤的土地上,凱倫發現了更寬廣的世界,由衷地愛上了這里的土地和自然。梁永安認為,行萬里路,讀萬卷書這兩個東西都是特別重要的,一個人只有在大地上才會學會熱愛,沒有熱愛大地的精神,就很難談戀愛。大地上有戈壁灘,有沙漠,有雪峰,有荊棘,有河流,有湖泊,有美好的草地。
為什么當下的年輕人會感到焦慮呢?梁永安說,這是因為今天的年輕人是有史以來,甚至是有人類以來最有價值的一代人,也經歷了最獨特的文明轉換,“爺爺奶奶還是農業社會時代,爸爸媽媽打造了工業化,而現在的大數據,人工智能是后工業化,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出現‘文明三明治’,農業、工業、后工業疊在一起。”梁永安說,在如此豐富的體驗之中,每個人無形中都積累了大量獨特的文化和各種各樣社會的經歷,是特別有價值,特別有內在的、豐富的儲藏的。但問題在于,一方面是世界是怎樣構成的,另一方面是你個人能夠認識到什么程度,這兩個東西加在一起才等于我們的生活,“現在我們最大的短板就是認識不到,根本就來不及考慮我的價值,我的生命,把自己約定成一個‘貶值’的人……完全忘了自己實際上是空前珍貴的一代。”
北京圖書市集·春季場活動現場。
梁永安表示,相愛的過程是互相發現、互相推動。今天的年輕一代,最重要的是創造活法——以前的活法太單一,這一代人要留給后代更多的活法。時代的發展,中國社會的進化就體現在這里,一代、一代打開新的一些東西,當然也要有一個非常好的試錯空間。
撰文/何安安
校對/盧茜